那場改變世界的大流感

有網友說想聽1918 年西班牙流感的故事

好

那我們今天就來聊聊

這場幾乎改變了整個世界的疫情

如果問

近代人類歷史上

哪一場傳染病造成最多死亡？

很多人想到 COVID有人想到SARS有人想到黑死病

但真正的答案

很可能是 1918 年的大流感

短短兩年

全球約三分之一人口感染

死亡人數估計至少兩千萬到五千萬

甚至有研究認為

可能超過一億人

但也有比較新的研究反過來認為

過去這些數字可能都高估了

真正的死亡數或許只有一千七百萬左右

換句話說

連到底死了多少人到今天都還沒有一個定論

然而

真正值得記住的

並不只是它奪走了多少生命

而是

它留下了許多直到今天我們仍然可以學習的故事

今天

就讓我們一起回到一百多年前

西班牙流感其實不是來自西班牙

很多人不知道

西班牙流感

其實是一個被叫錯一百多年的名字

1918 年

第一次世界大戰正打得最激烈

交戰國幾乎都在消息管制

士兵大量生病不能報

死亡很多不能報

因為怕影響士氣

只有西班牙因為是中立國

媒體照常報導疫情

甚至連國王感染流感都登上了報紙頭版

於是

全世界開始以為疫情是從西班牙爆發的

但事實上

病毒真正起源在哪裡

直到今天仍然沒有定論

有時候

歷史留下的名字未必就是歷史真正的答案

死最多的是年輕人

一般流感

最危險的是老人嬰幼兒以及慢性病患者

畫成一條曲線

是兩端高中間低的 U 型

但 1918 年

最容易死亡的

卻是二十到四十歲

原本我們以為最健康的那群人

死亡曲線因此中間多了一個高峰

變成罕見的 W 型

直到今天

原因仍然沒有完全解答

有人認為是病毒本身毒力極強

（這好像什麼也沒說

有人認為是過度強烈的免疫反應

反而傷害了自己的肺

也就是後來大家熟悉的免疫風暴

而這幾年討論最多的是一個更精巧的假說

研究者發現

1918 年的死亡高峰精準地落在二十八歲

往回推

剛好是一群在 1889 年上一場俄國流感大流行前後第一次感染流感的人

那一場的病毒和 1918 年是完全不同的亞型

也就是說

他們的免疫系統在人生最早的時候

先被錯的病毒訓練了一次

等到 1918 年碰上真正的敵人

反而認錯了對象打了一場最糟的仗

你人生第一次遇到的流感會跟著你一輩子

這個概念

有人叫它抗原印記

但真正的答案

很可能不只有一個

到今天其實也還沒定論

第一次世界大戰成了病毒最好的交通工具

今天

病毒搭飛機環遊世界

1918 年

病毒搭的是軍用運輸工具

數百萬士兵

每天跨越國界

擁擠的軍營戰壕火車運兵船

都成了病毒最好的溫床

如果沒有第一次世界大戰

這場疫情

很可能不會傳得這麼快

有時候

改變歷史的

不是病毒

而是人類自己

那時候大家甚至不知道兇手是病毒

現在回頭看

好像很不可思議

但是在 1918 年

人類還沒有真正發現流感病毒

許多醫師一直以為兇手是一種細菌

那種細菌甚至就被命名為流感嗜血桿菌

名字裡明明寫著流感

卻根本不是真正的元兇

（又一個被名字騙了的故事

一直到 1933 年

科學家才真正分離出人類流感病毒

換句話說

當時的人類

是在不知道敵人是誰的情況下對抗近代最嚴重的大流感

這場疫情留下了什麼？

它留下的

不只是死亡

它讓公共衛生開始改變

讓流行病學快速發展

讓病毒學加速進步

也讓全世界開始重新思考

疾病資訊政府媒體以及公共政策

很多今天看起來理所當然的事情

其實都是從一百多年前開始慢慢學來的

而科學的進步

甚至讓這個故事有了一個驚人的續集

2005 年

科學家從保存了將近九十年的組織裡

把 1918 年病毒的基因完整解讀出來

甚至在實驗室裡重新組合出來研究

當年那個沒有人看得見的敵人

一百年後

被我們親手挖出來放在顯微鏡下看個清楚

從不知道敵人是誰

到把敵人的長相一格一格拼回來

這一百年

人類走了很遠

最後

很多人都說

歷史會不斷重演

我倒覺得

歷史真正重複的

未必是病毒

而是

人性

有一句話

History doesn’t repeat itself but it often rhymes

大家都說這是馬克吐溫講的

但你認真去查

會發現根本找不到他說過這句話的證據

這句話第一次被掛到他名下是在他過世六十年之後

你看

連這句最適合放在這裡的名言

本身都是一個被叫錯名字的東西

就像一百年前那場

明明不是從西班牙來的西班牙流感

有些名字

從頭到尾都不是歷史真正的答案

就醬

====

圖

席勒《家庭》1918

現藏於維也納美景宮（Belvedere）

上個月我才在維也納看到它

Egon Schiele

1890 年出生

1918 年秋天死於這場流感

得年二十八歲

剛好

就是那條死亡曲線

最高的那個數字

那一年

他懷著六個月身孕的妻子

在十月二十八日先走了

三天後

換他

他們的孩子

始終沒有機會出生

這也是他留給世界最後的作品之一

====

參考文獻

1. Taubenberger JK, Morens DM. 1918 Influenza: the mother of all pandemics. Emerg Infect Dis. 2006;12(1):15-22. doi:10.3201/eid1201.050979

2. Spreeuwenberg P, Kroneman M, Paget J. Reassessing the Global Mortality Burden of the 1918 Influenza Pandemic. Am J Epidemiol. 2018;187(12):2561-2567. doi:10.1093/aje/kwy191

3. Gagnon A, Miller MS, Hallman SA, et al. Age-Specific Mortality During the 1918 Influenza Pandemic: Unravelling the Mystery of High Young Adult Mortality. PLoS One. 2013;8(8):e69586. doi:10.1371/journal.pone.0069586

4. Worobey M, Han GZ, Rambaut A. Genesis and pathogenesis of the 1918 pandemic H1N1 influenza A virus. Proc Natl Acad Sci U S A. 2014;111(22):8107-8112. doi:10.1073/pnas.1324197111

5. Tumpey TM, Basler CF, Aguilar PV, et al. Characterization of the reconstructed 1918 Spanish influenza pandemic virus. Science. 2005;310(5745):77-80. doi:10.1126/science.1119392

原文討論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