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的黑死病紀念碑

維也納的黑死病紀念碑

有同學希望我聊聊黑死病

所以

我們今天就來聊聊

黑死病如何改變了這個世界與醫療

上個月

我在維也納

在最熱鬧的 Graben 大街上

矗立著一座你不可能忽視的紀念碑

它不是紀念一場戰爭

不是紀念一位皇帝

也不是紀念哪一位英雄

它紀念的

是一場瘟疫

這座碑紀念的是1679 年再一次襲擊維也納的大瘟疫

當年的皇帝利奧波德一世逃出了城

對上帝許願

如果維也納能撐過去

他就立一座碑

頂端是聖三位一體

底下環繞著九級天使

從上到下

滿滿的信仰

畢竟

那是一個人們只能把恐懼交給上帝的年代

但真正讓人類走出瘟疫的

不是這座碑

而是幾百年後的一台顯微鏡

還有一群不肯放棄追問的人

而且

你有沒有發現

1679年

距離黑死病第一次席捲歐洲的 1347 年

已經過了三百多年

可是

瘟疫還在

它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

它在 1347 年掀起第一波之後

一次又一次回來

糾纏了歐洲整整幾百年

同一隻細菌

同一場惡夢

只是換了時間換了城市

所以

我們得先回到最初的地方

回到 1347 年

1

一場改變世界的瘟疫

1347 年

幾艘來自黑海的商船駛進義大利西西里島的港口

沒有人知道

真正跟著上岸的

不只是貨物

而是一場足以改寫世界的瘟疫

短短幾年

黑死病就蔓延了整個歐洲

估計奪走了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人口

有些地方甚至更高

村莊一個個消失 城市停止運作農田荒廢生意停擺

有人早上還好好的幾天後就走了

醫生束手無策

神父忙著一場又一場的葬禮

活著的人甚至來不及埋葬自己的親人

那是一個所有人都知道死亡就在身邊

卻沒有人知道敵人是誰的年代

2

全世界都不知道敵人是誰

那時候的人們

真正害怕的其實不是死亡

而是未知

今天我們當然知道答案了

黑死病的元凶

是一種細菌

鼠疫桿菌 Yersinia pestis

其實

黑死病

講的就是鼠疫

只是它專指十四世紀那一場橫掃歐洲的大爆發

它主要透過帶菌的跳蚤叮咬傳播

如果變成肺鼠疫甚至可以直接人傳人

但這個答案

一直要到 1894 年

才由巴斯德研究所的醫師 Yersin 在香港研究鼠疫時找到

(其實同一時間日本的北里柴三郎也幾乎同時分離到病原

而這距離黑死病第一次爆發

已經超過五百年

那五百年裡

人們只能一直猜

有人說這是上帝的懲罰有人怪罪星象有人相信空氣裡有毒氣

於是焚香於是放血於是吃各種偏方

也有人開始尋找代罪羔羊

把恐懼發洩在猶太人這樣的少數族群身上釀成一場又一場屠殺

回頭看

我們知道這些幾乎全錯了

但在不知道真正原因之前

人類就是只能一直猜

而Yersin 找到答案的那場香港疫情

其實是鼠疫的第三次大流行

從中國的雲南一路南下

先傳到廣州光是幾週就奪走約八萬條人命

接著再蔓延到香港

然後上了船

傳向日本新加坡印度

還有台灣

這不單單是歐洲的故事

它也曾經發生在我們腳下這塊土地

沒錯

這場病離我們一點都不遠

日治時代

鼠疫從廈門上岸傳進台灣

1896 到 1917 這二十年間

前後五次流行三萬多人染病約兩萬四千人死亡

致死率高達八成

而最初台灣人面對鼠疫的反應是求神問卜祈求神明保佑

再後來才是檢疫與科學

你有沒有覺得

這個順序

好熟悉

跟三百年前維也納那座碑

其實一模一樣

不知道敵人是誰的時候

人

總是先把恐懼交給信仰

最可怕的從來不是疾病

而是不知道原因是什麼

3

黑死病留下的醫療革命

然而

黑死病真正改變世界的

不是死亡人數

而是它逼著人類重新思考

到底該怎麼面對疾病

人們開始學會隔離

威尼斯規定

來自疫區的船隻必須先停泊四十天確認沒有疫情才能進港

四十天

義大利文叫 quaranta giorni

英文的 quarantine 隔離

就是從這個字來的

人們也開始學會紀錄

誰先發病疾病從哪裡開始怎麼擴散誰接觸過病人

這些今天看起來理所當然的事

其實正是現代流行病學最早的雛形

政府也第一次意識到

疾病不是只有醫生的事

垃圾怎麼清港口怎麼管病人怎麼隔離屍體怎麼安置

全都是公共衛生的一部分

而這一切

台灣也真實走過一遍

當年為了擋下鼠疫

總督府在各港口設下檢疫與滅鼠

獎勵民眾捕鼠

甚至禁止從大陸輸入容易帶菌的舊衣與舊麻袋

一步一步

台灣終於在 1917 年把鼠疫徹底趕出這座島

今天的鼠疫

只要及早診斷及早用對抗生素

大多數病人都有機會治好

醫學就是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不是靠猜

而是靠觀察靠紀錄靠證據

4

我們真正該紀念的是什麼？

有種感覺

維也納那座紀念碑

它紀念的

或許從來都不只是那一場瘟疫

它紀念的

是那些沒有答案的年代

那些不知道敵人是誰卻仍然努力尋找答案的人

每一次大流行

都會留下兩樣東西

一個

是傷痕

另一個

是知識

天花

讓人類做出了疫苗

黑死病

催生了公共衛生與流行病學

COVID 再一次提醒我們

傳染病從來沒有離開過人類

歷史從來都不只是過去

它一直在提醒我們

真正改變世界的

不是恐懼不是謠言不是尋找代罪羔羊

而是那些願意承認我們還不知道答案

卻仍然願意一步一步用科學把答案找出來的人

醫學就是這樣

在一次又一次的災難裡慢慢茁壯的

我們今天回頭看黑死病

或許你會很輕鬆地笑說

當時的人怎麼這麼傻

七百年前的人並不覺得自己愚昧

他們只是還不知道答案

那麼

七百年後的人

又會怎麼看今天的我們呢？

就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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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Plague Column, Vienna (Wiener Pestsäule). Wikipedia／維也納總教區官網.

2. Tognotti E. Lessons from the history of quarantine, from plague to influenza A. Emerg Infect Dis. 2013;19(2):254-259.

3. Benedictow OJ. The Black Death 1346–1353: The Complete History. Boydell Press; 2004.

4. WHO. Plague. Fact sheet(最新版).

5. The History of Plague – Part 1: The Three Great Pandemics. JMVH;及 The Third Plague Pandemic in Europe. Proc R Soc B. 2019.

6. 天下雜誌〈翻開台灣疫病史〉、國家圖書館「醫療衛生歷史篇:日治時期」、香港01〈日據初期台灣鼠疫肆虐〉.

7. Yersin 與北里柴三郎於 1894 年香港幾乎同時分離出鼠疫病原。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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