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疹疫苗的故事
之前聊過的小兒麻痺疫苗跟天花疫苗
是在講人類怎麼克服一種疾病
但麻疹疫苗的故事
卻存在著更多的轉折
就讓我們一路看下去吧
當一支疫苗成功到
讓整整一個世代的人
再也沒有看過那個疾病
人類會發生什麼事
答案可能很諷刺
我們會開始忘記
當初為什麼需要它
1
在疫苗出現以前
麻疹不是少數人才會得到的疾病
而是幾乎每個孩子
成長過程中都會遇到的疾病
因為
麻疹實在太會傳染了
會傳到什麼程度
一個常被引用的數字是
一個病人在一群沒有免疫力的人當中
平均可以傳染給十二到十八個人
後來有研究認為
這個數字還會因地制宜浮動
但不管怎麼算
它都是最會傳染的病毒之一
在 1963 年疫苗開始使用以前
美國每年估計有
三百萬到四百萬人感染麻疹
大約四萬八千人住院
一千人發生腦炎
四百到五百人死亡
絕大多數孩子最後當然會康復
但有些孩子會肺炎
會腦炎
甚至死亡
還有極少數孩子
明明麻疹早就好了
幾年之後
卻發生一種幾乎致命的神經退化疾病
亞急性硬化性全腦炎
SSPE
所以今天如果有人覺得
麻疹不就是發燒出疹子嗎
有一部分原因
不是麻疹變溫柔了
而是我們已經活在
麻疹疫苗存在六十多年的世界裡
2
故事真正的轉折
發生在 1954 年
那一年
波士頓爆發麻疹疫情
John Enders 和 Thomas Peebles
開始到學校採集生病孩子的檢體
最後
他們從一位十三歲男孩
David Edmonston 身上
成功分離出了麻疹病毒
Edmonston strain
而 Enders 這個名字
其實我們之前講小兒麻痺疫苗時
就已經有他的角色了
就在同一年
他和另外兩位科學家
因為成功讓小兒麻痺病毒在組織培養中生長
獲得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
改變小兒麻痺歷史的技術
接下來
又準備改變麻疹的歷史
3
研究人員開始想辦法
把這個病毒變弱
讓它仍然可以教會免疫系統
認識麻疹
卻不再造成原本的疾病
1963 年
第一批麻疹疫苗
在美國取得許可
但科學從來不是
發明
成功
結束
這麼簡單
當時其實走過
活性減毒與不活化疫苗兩條路
後來不活化疫苗出現atypical measles 的問題被逐漸放棄
（其實這跟前幾天聊過的RSV疫苗很像
（科學從來不是一直都是順遂的不過今天篇幅的關係就不聊了
活性疫苗則繼續改良
1968 年
更進一步減毒的疫苗取得許可
成為後來麻疹疫苗的重要基礎
然後
病例開始往下掉
再往下掉
繼續往下掉
1971 年
MMR 三合一疫苗問世
到了 2000 年
美國正式宣布
麻疹已經消除
不是從地球上根除
而是境內已經沒有
持續性的本土傳播
一個曾經幾乎每個孩子
都會感染的疾病
不到四十年
幾乎消失了
故事到這裡
原本應該結束了
但是沒有
4
1998 年
Andrew Wakefield 等人在 Lancet
發表了一篇只有十二名兒童的研究
內容討論MMR 疫苗與發展退化之間可能存在的關係
它並沒有證明MMR 會造成自閉症
但恐懼已經開始擴散
後來
越來越大型的研究
一次又一次都找不到MMR 疫苗造成自閉症的證據
原始研究本身
也被發現存在嚴重問題
後來記者深入追查
發現當年的資料被動了手腳
還牽涉到沒有揭露的利益關係
2010 年
Lancet 正式撤回論文
Wakefield 後來也被英國醫學界除名
從科學的角度來看
事情應該結束了
但是
論文可以撤回
恐懼卻沒有辦法撤回
5
偏偏麻疹又是一個非常麻煩的病毒
因為它實在太會傳了
所以對麻疹來說
大部分的人有打疫苗
還不一定夠
因為一種病越會傳
需要有免疫力的人口比例就要越高
這不是隨便喊的數字
而是從它的傳染力反推出來的
麻疹大概需要維持大約 95% 的兩劑疫苗覆蓋率
只要某些社區的接種率掉到這條線以下
麻疹就會找到那個破口重新回來
於是
一個很諷刺的循環出現了
疫苗成功>疾病消失>人們忘記疾病>開始懷疑害怕疫苗>接種率下降>疾病重新出現
當然
今天世界各地麻疹重新出現的原因
不能全部怪在一篇論文身上
戰爭醫療資源不足疫苗取得不平等疫情期間常規接種中斷以及疫苗猶豫等等
都扮演了角色
但 Wakefield 留下的教訓
仍然值得記住
科學要推翻一個錯誤的假說
需要更多研究更多資料跟更多時間
但是一個錯誤的故事
要長久留在人心裡
有時候只需要
十二個孩子和一個足夠令人害怕的故事
6
而這一切
並不是一個已經結束的老故事
2025 年
美國經歷了近三十年來最嚴重的麻疹疫情
一整年累積了兩千一百多例
是 1992 年以來最高的一年
絕大多數
都發生在沒有打疫苗的人身上
還有人因此死亡
然後在 2025 年 11 月
發生了一件
如果放在二十年前幾乎沒有人會相信的事
泛美衛生組織正式宣布
整個美洲區域
包含美國跟加拿大
因為麻疹本土傳播持續超過一年
失去了麻疹消除的認證
也就是說
那個在 2000 年
好不容易被擋在門外的疾病
又重新在這片土地上持續地傳了起來
那台灣呢？
台灣其實一直守得不錯
兩劑 MMR 的接種率
近年都維持在九成七以上
群體免疫的水準
甚至比不少歐美日國家還要高
但守得不錯
不等於沒有風險
2024 年底到 2025 年初
台灣也出現過本土的群聚疫情
本土跟境外移入
都有
因為在今天這個世界
病毒搭飛機的速度
跟人是一樣的
只要哪個地方有破口
它就有機會飛進來
再找到下一個沒有免疫力的人
7
所以
麻疹疫苗的故事
其實不只是一個疫苗的故事
它告訴了我們一件公共衛生很奇怪的事情
當公共衛生失敗的時候
我們什麼都看得到
疫情
住院
死亡
但是當公共衛生成功的時候
我們看到的
反而是什麼都沒有
沒有疫情
沒有住院
沒有死亡
久了以後
我們就會開始問
既然疾病都沒有了那為什麼還需要疫苗？
可是我們忘了
疾病之所以沒有出現
有時候不是因為它自己消失了
而是因為
我們用了幾十年的時間
把它擋在門外
這大概也是疫苗
最奇怪的宿命吧
它成功得越久
我們就越容易忘記
自己當初為什麼需要它
就醬
參考文獻我放留言區
圖
孟克《病中的孩子》
疫苗以前的世界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