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來聊聊所謂的優生學（Eugenics)

當「為孩子好」變成歧視的包裝紙——從一段美國黑歷史說起

昨天有一位不認識的網友在我的文章下面留言

（據她自己說應該也是一位有小孩的母親

我放在第二跟三張圖

不過

我今天倒沒有很想要理會這件事

我比較驚訝的是

他之前公開寫的我放在第ㄧ張圖的文章

這則貼文竟然有將近快兩萬個讚？

（為什麼我會看到？

（因為我看到奇葩言論的時候都會習慣性好奇的去翻翻他之前寫過些什麼

我太驚訝了

驚訝到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身在21世紀的台灣

貼文內容是

「醫院補助低收入戶試管嬰兒 15 萬補助一般夫妻 10 萬

我真的好奇低收入戶為什麼要生孩子

可以放過孩子嗎

一出生就蓋上貧困的標籤真的很可憐」

身為一個基因醫學的工作者

看到這段話

我想跟大家聊一段歷史

因為這套「為孩子好所以某些人不該生」的邏輯

人類試過了

而且試得很徹底

結果

非常糟糕。

故事要從 1907 年的美國印第安納州說起

那一年

印第安納州通過了全世界第一部「強制絕育法」

法案的精神聽起來很溫情

為了讓社會更好

為了不要讓不幸的孩子出生

州政府可以強制讓某些人失去生育能力

哪些人呢？

精神病患智能障礙者慣犯酗酒者流浪漢

還有

窮人

接下來三十年

美國有 32 個州跟進

到了 1970 年代全美至少有 6 萬人在不知情或被迫同意的狀況下被剝奪了生育能力

其中加州一州就執行了兩萬多例

受害者大多是貧窮的女性有色人種移民

而這套思想還跨海影響了另一個國家

納粹德國

希特勒在《我的奮鬥》裡公開讚揚美國的優生學立法

1933 年納粹通過的絕育法幾乎是抄美國的版本

最後執行了 40 萬例強制絕育

並一路升級成大家熟知的種族滅絕

這套思想有一個名字

叫做優生學 Eugenics

它的核心邏輯非常簡單

簡單到很多人到今天還在不自覺地用它

有些人不適合生小孩

因為他們的孩子會過得不好或是會拖累社會

所以我們應該阻止他們生

這是為了那些孩子好

聽起來是不是很耳熟？

低收入戶為什麼要生孩子？

可以放過孩子嗎？

這句話的內在邏輯跟一百年前印第安納州議員講的話沒有本質上的差別

差別只在於

一百年前用的是法律強制

今天用的是網路上的道德譴責

為什麼這套邏輯是錯的

我從基因醫學的角度講

貧窮不是基因也不會遺傳

優生學最大的科學謬誤

就是把社會處境誤當成生物特質

一個人窮不是因為他的 DNA 寫了「窮」這個字

而是因為他所處的社會結構家庭背景教育資源還有運氣

把孩子從貧窮家庭篩掉社會上的貧窮並不會減少一分一毫

只會少了一個本來可能改變命運的人

補助試管嬰兒不是鼓勵窮人生小孩

這個補助的本質是不孕治療的醫療補助

一個低收入戶的夫妻如果他們想要孩子但不孕

他們面對的是疾病不是奢侈品

補助較高是因為他們負擔醫療費用更困難

這是健保和社福的基本邏輯

把補助不孕治療扭曲成鼓勵窮人繁衍是把醫療當成了階級篩選工具

這正是優生學在做的事

「可憐孩子」是最危險的修辭

歷史上每一次優生學的暴行

都是用為了孩子好為了下一代好為了社會好包裝的

當你說窮人的小孩好可憐不該被生下來的時候

你以為自己站在孩子那邊

但你其實是在告訴每一個出生於貧困家庭的人

你不該存在

真正讓孩子處境艱難的不是出生在低收入家庭這件事

而是社會對貧窮的污名化

也就是這類貼文正在做的事

回到那則貼文

我相信不是所有按讚的都是壞人

你可能真的覺得自己在心疼孩子

但

這正是優生學最可怕的地方

它從來不覺得自己在歧視

它一直覺得自己在做善事

1907 年印第安納州的議員們也覺得自己在做善事

1933 年通過絕育法的德國醫生也覺得自己在做善事

他們都沒有覺得自己是壞人

所以

下一次

當你看到某某人不該生小孩某某家庭不配當父母這類言論

不管包裝得多麼溫情多麼為人著想

請停下來問自己一句

我是在關心一個孩子？

還是在替一整個族群決定他們的存在資格？

這兩件事看起來很像

但中間隔著的

是一整個二十世紀的人權教訓

就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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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1. National Human Genome Research Institute. (2022). Eugenics and Scientific Racism. 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 U.S.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

2. Cope, H. L., Wynia, M. K., DeWitt, B., Pacheco, J. A., Nestor, M. W., Carlisle, E. M., & Goering, S. (2023). Victims of eugenic sterilisation in Utah: cohort demographics and estimate of living survivors. The Lancet Regional Health – Americas, 19, 100437.

3. Indiana Historical Bureau. (2007). 1907 Indiana Eugenics Law [Historical Marker]. State of Indiana.

4. PBS Independent Lens. (2016). Unwanted Sterilization and Eugenics Programs in the United States. Public Broadcasting Service.

5. Stern, A. M., & Novak, N. L. (2020). Forced sterilization policies in the US targeted minorities and those with disabilities – and lasted into the 21st century. The Conversation. University of Michigan, Institute for Healthcare Policy and Innov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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